“咔……咔……”
沉重且滞涩的机械摩擦声,顺着暗红色的肉质地面传导到李长生破损的靴底。每一声,都像是一柄钝锤砸在骨缝里。
毒瘴退去后的视野里,十几条四五人合抱粗的管状物横亘在前方。表面青黑色的纹理随着机械声,呈现出一种让人反胃的收缩节律。这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地下洞穴。
李长生拖着黑棺往前迈了一步,脚尖挑起地上一块边缘锋利的青石片。他没用手去拿,而是抬脚一踢,石片化作一道黑影,“噗”地一声切入右侧一根最粗的管壁上。
没有碎石碰撞的火星。管壁表面裂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,里面露出的不是岩层,而是猩红翻卷的肌理。
紧接着,切口处分泌出几缕透明的黏液。青石片沾上黏液的瞬间,表面“嗤嗤”冒起刺鼻的白烟,不过两息,就在肉壁上化成了一摊黄水。而那道翻卷的切口四周肉芽飞速蠕动,转眼间便咬合在一起,连一丝疤痕都没留下。
李长生没说话。他将手掌隔着半寸悬停在那片刚刚愈合的肉壁上方。
他的指尖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微弱、却严丝合缝的波段脉动。那不是单纯的生命体征,而是带着某种精密代码指令的探视波。整个矿道,就是一张活着的巨型感应网。
他收回手,正准备去拉褚雁,周遭肉壁上的青黑纹理突然齐刷刷亮起一层暗红色的微光。
这层微光像是一张没有死角的滤网,从数十丈外顺着管壁快速蔓延过来。
“趴下!”
褚雁的声音压得极低,与其说是喊,不如说是喉咙里挤出的气音。她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野猫一样扑进刚才毒瘴留下的低洼水坑里。双手胡乱抓起两把混着腐肉和毒瘴残留的黑色淤泥。
“涂上!堵死!”她把左手那坨腥臭的毒泥粗暴地糊向自己的鼻腔、耳道和嘴巴,“把呼吸降到和这地上的烂泥一样,天才活得下去!”
这是底层摸尸人在乱葬岗里躲避高阶阴物时惯用的死土封窍法。那些带有微弱麻痹毒性的烂泥一堵住七窍,毒素便会顺着黏膜渗入,强行麻痹中枢,将心率压至半假死的边缘。
李长生没有犹豫,抓起烂泥糊住口鼻,又用泥浆涂满露在外面的皮肤。
烂泥里的寒毒刺入毛孔,他本就濒临透支的心脏猛地一滞,跳动频率瞬间断崖式下跌,从一息一下,降到了十息一下。胸腔里的空气被憋在肺里,带来一阵火烧般的钝痛。
暗红色的扫描波段从两人身上碾了过去。
那种被无数只冰冷眼睛同时注视的错觉在李长生脑海中刮过,窃天视界里,一排排红色的探视代码在他们体表停留了半瞬,将他们判定为“无生命特征的残渣”,随后无声无息地滑向了矿道深处。
红光退去,褚雁抠掉嘴上的一点泥巴,贪婪地抽了一口混着土腥气的空气。
“这法子撑不了多久。”李长生抹掉眼皮上的泥水,左手重新夹紧黑棺,“走。”
前方的血管矿道开始出现密集的分岔,常年不散的黑色迷雾像活物一样在管壁间游荡。这里没有参照物,走错一步就会撞上隐形的感应死角。
李长生没有点亮照明术法。他看了一眼左臂下夹着的黑棺。刚才为了镇压红绫暴走,他强行洗刷进去了大量命元,此刻棺木缝隙里,正不受控制地溢出丝丝缕缕灰白色的远古阴气。
这些阴气遇到肉壁散发出的高维探测网时,会本能地产生排斥。
李长生双眼微眯,眼底残缺的乱码飞速流转。他看着那些灰白气息在虚空中被弹开的轨迹,脑海中不断勾勒出一块块代表高维感应线的空白轮廓。
“右前方第三个岔口,贴着左边管壁走。只有一尺宽的盲区。”
褚雁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,踩着黏腻的肉质地面,连呼吸都控制在最微弱的频率。
两人在错综复杂的血管分岔间穿插。越往深处走,那种“咔咔”的机械碾压声就越发震耳欲聋,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浓稠得几乎能挂在衣服上。
当他们侧身挤过两条粗大血管交叠的缝隙时,头顶的肉壁突然传来“噗嗤、噗嗤”的黏液剥离声。
一滴带着强酸的浑浊涎水,擦着褚雁的肩膀砸在地上,瞬间烧穿了一个指洞。
一只足有两间屋子大小的巨型缝合巡捕,正倒挂在他们正上方的管壁上爬行。它的躯干由七八具不同修士的胸腔强行缝合而成,十几条长短不一的手臂像蜈蚣的步足一样,深深抠进肉壁里。
比之前那只残次品更恐怖的是,这只巡捕身上散发着一股极其纯粹的降维威压,那是天道代码直接赋予的抹杀权限。
这种级别的威压,已经超出了死土封窍法能掩盖的极限。
褚雁的身体僵在原地,烂泥覆盖下的脸色惨白如纸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不受控制地疯狂鼓动起来,血液在血管里冲撞,马上就要冲破毒泥的麻痹。只要心跳漏出半点生人的波段,头顶那只怪物腹部裂开的巨齿就会把他们碾成肉泥。
就在她的心跳即将突破界限的瞬间。
一只冰冷的手从后面伸过来,死死按在了她的左肩上。
李长生将自身本就稀薄的命元温度,顺着掌心毫无保留地灌进褚雁体内。那是一种带着深渊寒意的冰冷,强行包裹住褚雁即将暴走的心脏,像是一块塞进火炉里的坚冰,硬生生把她的心率重新压回了死寂。
褚雁咬紧牙关,舌尖已经尝到了血腥味。
头顶的缝合巡捕停顿了一下,几十只浑浊的眼球在胸腔上乱转了一圈。在探视代码没有捕捉到异常波动后,它重新迈开十几条手臂,“噗嗤噗嗤”地向远处的迷雾深处爬去。
沉重的压迫感随着怪物的离去缓缓消散。
李长生松开手,褚雁整个人脱力般滑倒在管壁的夹缝里,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。
她无意间偏过头,目光落在身侧的一条肉质缝隙里。
那里面卡着半截破布。布料已经被腐蚀得只剩下几缕纤维,但边缘处,却用粗劣的针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三个字。
苦竹院。
那是苦竹院发放给凡人劳工的制式道袍。这块布片上,还粘着一块没有完全被消化的、带有骨肉质感的碎渣。
褚雁的呼吸停滞了。
她的手指哆嗦着伸出去,抠住那块布条。指甲缝里的烂泥和布条上的血污混在一起。
“废矿……废矿资源枯竭,所以才招募苦工来深层挖矿……”褚雁的声音像是一根绷紧到极限随时会断的弦,她死死盯着那三个字,“那是贺三叔的衣服。昨天……昨天他才被监工带走……”
她抬起头,浑浊的眼底涌出一种无法名状的恐惧,“这里根本没有矿脉……那些被带走的人,到底填去了哪里?”
李长生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褚雁手里的布条,眼底那一片乱码残像跳动得更加剧烈。
他一把拽住褚雁的后领,将她提了起来。
“很快就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比周围的毒瘴还要冷。
两人穿过最后一片密集的血管迷雾,前方的管壁突然向两侧豁然敞开。
原本狭窄的视野瞬间被抽空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悬崖。
“咔……咔……”
震耳欲聋的机械摩擦声,就像是一万头巨兽在同时咀嚼骨头,从悬崖下方翻滚上来。
一层浓稠得化不开的暗红色障眼法血雾,像锅盖一样笼罩在悬崖下方。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暗红血管,全部扎进了这层血雾之中。
李长生站在悬崖边缘的阴影里,右手握住腰间断刀的刀柄。他强行调动窃天乱码,视线硬生生切穿了那层血雾伪装。
眼前的景象,让他的呼吸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。
这片庞大的地底深渊里,根本没有什么被挖空的废弃矿脉。
在血雾下方,是一座由无数血肉构成的庞大机器。
数以万计的活人躯体、残肢、头颅,被某种粗大的黑色阵纹丝线强行缝合在一起,压缩成了几十个直径超过百丈的巨大血肉齿轮。
这些齿轮正顺着某种冰冷、精确的物理传动轴,缓缓咬合、转动。每一次摩擦,都会挤压出海量的生机,顺着那些扎在齿轮上的暗红血管,如同抽水泵一样,有条不紊地向上方的天庭方向输送。
百年废矿,资源枯竭。不过是天庭为了掩盖这台深渊工业血泵,而抛给底层的弥天大谎。
